安文沉默不语。

婆达利是魔族不假，但朝夕相处，生死与共，安文很难不生情谊。

更何况，当初他曾那样拼命地救自己，曾那样尽力地帮自己。

昔日之友，今日之敌。

安文突然想笑。

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好讽刺。

“你的心里一定很难过。”婆达利说，“看到你这样难过，我很开心。”

“你以为，这样就彻底击败了我？”安文问。

“如果主宰曙光的不是杜云霄，我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意义。”婆达利说。“遗憾的是你已经被自己的同胞和国家抛弃、背叛，等着你的只能是身败名裂。不要恨我，这一切都是你的人类同胞施加在你身上的，是他们用刀剑将你逼到了悬崖边，我只不过是趁机和他们一起推了你一把而已。你说我和鲁兰多大师魔性深重，那么你的同胞们呢？我觉得他们尚且不如我们。”

安文无言以对。

“接下来，我会将你交给杜云霄。”婆达利说，“然后我会回魔之大陆去。那里将会重新成为魔族的天下，而我将成为新一代的至高大师兼魔皇。这一切还都要感谢你，但我却不会说谢字。因为，这本就是你欠我的。”

“我现在也可以杀了你。”安文看着婆达利说。

“我知道你下不了手。”婆达利笑了笑。“你太重感情，这是你的致命弱点。”

“你错了。”安文摇头，“这是我之所以是人的根本。”

“可惜，是人的人遇上了不是人的人，便只有死路一条。”婆达利笑笑。

光舟突然下向而去，而安文猛地扑向了婆达利。

婆达利摇了摇头，刹那间消失不见，光舟就此消失，安文自数百米高的空中向着大地摔落，但不及他撞击地面，就已经被一股力量传送到离地半米不到的位置。

再落下时，先前引力造成的惯性已经消失不见，安文平稳落地。

此处，是光明城的东城门。

婆达利的身影出现在远处，皱眉望向一脸震惊的守门卫队。

“可恨，魔力竟然在这时用尽！”他咬牙切齿地叫着，“我不会让你们将安文抓走的！安文，我挡住他们，你快走！”

卫兵们都呆住了。

广场上发生的事，他们尚且不知，但眼前的一切却已经告诉了他们，那里发生了些什么。

安老板竟然与魔族在一起！

那么，先前的传言便都是真的！

卫兵们红着眼拔出了剑，不敢去攻击安文，却都冲向了婆达利。

“安文，不用管我，你快走！”婆达利尖叫着挥手，一道道魔法波动散开，化为光点击向卫兵们。这些光点的威力并不大，只相当于成年人全力投石，虽然打得卫兵们鼻青脸肿，但都只是皮外伤。

“你为什么不走？”婆达利冲安文大叫着，然后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，“我明白了！你是要我走对不对？好，你放心，我回去后一定重振我族雄风，将人类驱逐出我们的大陆！安文，魔族复兴之时，绝不会忘记你的功劳！”

他大叫着，乘着无数光点飞腾而起，在空中向安文投去一道冰冷的笑容后，迅速飞越城墙而去。

“放箭！”队长大吼着。

卫兵们急忙拿出太阳强弩，向着婆达利射去。

但那些箭看起来似是射中了魔族，其实却都只是擦着他的衣边而去，他以极快的速度，转眼就逃得不见了踪影。

“安老板，得罪了！”队长面色阴沉，拔剑指向安文。

卫兵们冲了上来，一把把熔断剑散发着光与热，将安文围住。

“我如果要逃，你们挡不住我。”安文说。

“我们知道。”队长缓缓点头，额上有冷汗流淌。“但职责所在，我们不能让身负魔族奸细嫌疑的您就此离去。您大可踏着我们的尸体……”

安文摇头：“我不会那样做。因为你们是我的同胞，是我要保护的人。”

队长的脸色数次变化，长叹一声：“安老板，其实……虽然亲耳听到魔族那样说，但我还是不愿相信那些传言是真的。您能否对我说一句实话？”

“我并没有勾结魔族。”安文说，“我确实曾借助方才那位魔族的力量，但那时，我以为我已经控制住了他，并且可以一直控制住他。但我错了。他曾帮我击败魔族中所有的强者，破坏了魔族的五大都，因此得到我的信任，但此时却利用最好的机会陷害我，使我陷入绝境。”

队长看着安文，许久后说：“我相信您的话。”

卫兵们用剑指着安文，但却不敢看安文的眼睛。他们半低着头，只是盯着安文的手，防止他突然出手伤人。

“人族第一勇士”，绝不是十几个守门兵拦得住的。

他不出手，不逃走，说明他心底无愧。

“抱歉。”队长红着脸说，“我必须……向上级报告……”

“不必了。”话音方落，有数个黑衣人已经飞掠而至，将安文包围。

“帝国安全防卫小组。”为首的黑衣人亮出了太阳铁的徽章，守门兵们立刻恭敬施礼。

“安老板，没想到您最终还是没有跑掉。”一个黑衣人笑着说。

不远处，余光立于某座建筑的屋顶，身边站着惊魂未定的杜云霄。

“请两位大人原谅我的唐突。”婆达利站在他们对面，面带微笑。“但我怕你们来得迟了，安文就会逃掉。”

“这是什么力量？”杜云霄盯着婆达利，满脸戒备。“为什么我突然间就从皇城中来到了这里？你想做什么？”

“之前，就是你在帮助安文对不对？”余光很快想通，沉声问。

“正是。”婆达利点头，“没有了我的安文，就像拔掉了爪牙的老虎，不足为惧。但，我对你们的帮助，并非没有条件。”

“请讲。”余光点头。

“魔之大陆上的人类军队，必须全部撤走，但原来的人类奴隶都要留下。”婆达利说，“我要魔之大陆恢复从前的样子，人族再不能侵犯我族领土，否则，我虽无法将来犯者一一杀死，却可以随时来到二位的身边，在二位熟睡时，取你们的人头。”

杜云霄面无表情，看婆达利的眼神中充满杀意。

余光却只是微笑：“如果我们是合作伙伴，当然就不会互相伤害。”

“您说得对。”婆达利笑着说。“魔之大陆拒绝安文，我希望人族大陆也是一样。死是种解脱，我不想让他得到这样的解脱。他对我做过的事，总要付出足够多代价才行。”

“不让他死……”杜云霄皱眉。

“我们会流放他。”余光说。“以背叛者的名义。”

“很好。”婆达利笑了，“他一生看中的就是人族的前途，一生拼命保护的就是同胞的幸福。现在，所有他要保护的同胞却都把他视为敌人，对他来说，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。我要他活着，余生中日夜为此事痛苦。”

“我也希望如此。”余光点头。

“抓他吧。”婆达利说，“有我在，他无从施展任何手段。”

“没有你在，他也一样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。”余光说。

“这样的话，我便告辞了。”婆达利微微一笑，望向安文，挥了挥手。

有空间力量将安文包围，使他无法进入随身空间。安文抬头望向远方，在某幢建筑的屋顶，看到了那三个身影。其中矮小的那个冲他挥了挥手，便刹那间消失不见。

安文知道，他回魔之大陆了。

他不由开始为身在那片大陆之上的朋友们担心。

“婆达利，你与我的恩怨，不要牵连别人，否则，我一定会让你后悔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我们走吧。”屋顶上，余光拉住杜云霄的手臂，猛地向下跃去。杜云霄紧张地闭上了眼，只觉耳边风声呼啸，接着，有人用极大的力量拉了自己一下，自己便落在了地上。

踉跄一下，并没有摔倒。

“真的是要流放他？”杜云霄问他的组长。

余光点头：“杀他便宜了他。而且……我们也未必真能杀得了这位人族第一勇士。方才的魔族说的对，让他活着，却比死了更痛苦。只要我们将寒歌和伊莉亚夫人等人牢牢掌握在手，安文就只能流浪远方。”

“把他流放到哪里呢？”杜云霄问。

“听说他在古神族混得不错。”余光笑了笑，“便让他去那个歧视人族的乐土吧。”

杜云霄想了想后，脸上也露出了笑容。

“我去见他就好。”余光说着，缓步向前而去。

黑衣人们提着光铳，盯着安文。

安文沉默不语，只是望向远方。

不久后，余光走近，挥手示意所有人都离开，黑衣人们立刻命令守门士兵散开，守住周围。

人们都跑去广场了，城门这边的街道上，空无一人，倒方便了他们。

“你彻底失败了。”余光笑着说，“今天的情况，我倒真没想的。不过效果太好了。”

安文没有说话。

“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，那便是离开。”余光说，“今日的事，你已经再解释不清，你与魔族勾结的事被人类十国高层和我国民众共同见证，已经不可能再翻案。杜大人和你毕竟还有情分在，他不会杀你。”

“一切条件我都可以答应。”安文说。

“但条件是不能伤害寒歌和伊莉亚夫人他们，对吧？”余光问。

安文缓缓点头。

“杜大人要你出海，到古神族去，一生不许再踏上人族土地。”余光说。“我会派人监视着你离开。如果你耍花样，我不知道谁会第一个死。”

安文沉默。

“哦，对了。”余光再笑，“不要指望艾莱克帮你找到他们。因为只有我和大人知道他们在哪里，大人不会再去见他们，而世间能跟踪我却不被发现的人，可能除了你，便已经再没别人了。”